今天早上,我敬爱的外婆去世了,享年九十一岁。特别在这里,放上一段散文,送给我的外婆。愿她老人家在天堂快乐!
住在外婆家
[一]孤单
作为一个孩子来说外婆家的活动范围算大了,有2亩多地,北面临街,南面为河,五间平房呈L形,前后花园里种着李树、梨树、桃树、柿树、石榴、无花果、各种葡萄、以月季为主的各色花卉,还有几块菜地。果树中最特别的是河边的那棵石榴和大门口的一棵蟠桃,每年只结一个石榴和一个蟠桃,果熟的时候,我负责分给大家,每人只能分到几粒石榴和薄薄的一小片蟠桃,物以稀为贵,东西虽少,我却高兴地象过节一样,早早地准备好,招呼大家来吃。水蜜桃挂果了,外公就带着我打浆糊裁纸,糊上无数个纸口袋,逐个把桃子套上扎紧,就是这样每年还是引来很多金龟子和银龟子,我和哥哥喜欢抓来玩,用线把它们绑上,牵着到处飞。桃子丰收了,害怕烂掉,紧赶慢赶地送给亲戚、朋友、邻居,我不吃到肚子痛是不会善罢甘休的,来不及吃掉的,外公就做成桃脯,费了很多白糖做成的桃脯销路不佳,外公就宣布:“谁吃得多有赏!”每每这时我总是一马当先冲上前多吃几块,往往能得到赏金5 分钱,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个不小的数字了。
那个年头里,家家户户都差不多穷,能吃饱饭已经很不错了,鸡鱼鸭肉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放开了吃一回。平日里总是觉得饿,当时大概四、五岁,对吃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特别敏感,饥中生智我竟然从厨房门背后的柴火堆上找到一个旧铁盒子,里面装着石灰,石灰里埋着用锡纸包好的巧克力,我几天一块,几天一块,慢慢地把它偷吃完了,自以为得计,最后东窗事发,我给抓住了。
虽然觉得自己长得挺好看,可是舅舅们说,宁可看我哥哥哭,也不愿看我笑,有一点可以肯定,因为我瘦,所以显得嘴特别大,加上我好吃喜欢偷嘴,他们送我一个外号——“大嘴”,后来我长大了,大人们安慰我,男人嘴大好,嘴大吃四方……,不管怎么说我对这两个字仍然很忌讳,有一种历史性的耻辱感。
大人们说,外面有拐子,不准出去和那些野孩子玩,白天只能独自一人在园子里乱逛,与花谈天与树说地,捡根树枝,绑上草绳,天上的白云霎时成了羊群,我大声呼喝着,从一个土堆冲到另一个土堆上。
又听到火车叫了,现在应该是下午三点钟左右,我赶紧走到院子里,拿起铁管子拼命敲洋灰地,为火车的叫声伴奏,跟着就听见火车站的大钟,单调而缓慢地演奏着《东方红》的乐曲,加上当……当……当三声让人等得发急的报时,在每一天里,这都是很重要的工作,好象活着就是为了敲地,如果哪一天在我敲地的同时,火车叫了,我就有极大的成功感。
渐渐地,这种活动过时了,我又坚信如果火车一叫,就必须脚踩泥地,一手扶着电线杆,一手抓住固定它的钢缆,只有这样才能心想事成,大有图腾崇拜的意味,外婆带我去东门街买菜的时候,对我这种古怪的举动大惑不解。
一个人玩得时间长了,难免觉得闷,到大门口趴着门缝向外望,感觉外面的世界既新鲜又危险。家里有只大花猫,与我有共同的感觉,它也喜欢蹲在大门口等着,有偷鸡食的小鸟飞过来,刚停下喘口气,它就慢慢匍匐着向前几步,突然冲上去,抓住后把猎物慢慢玩到断气,有时小鸟的尸体堆成小山,看上去很可怕。
有一天睡觉之前,我突然想到人是会死的,死了以后就得躺到地底下,永远也不能起来了,躺一会儿是能够忍受的,可怕的是“永远”二字,一个人孤独地睡在那儿,没人理、没人睬,渐渐地没人能够记住我了,因为想记住我的人也会死掉,等到永远永远以后,地球也爆炸了,我们所有人曾经有过的轰轰烈烈都不复存在了,越想越怕,越怕黑夜越长。
除了害怕永远以外,我也害怕无限,大人们说宇宙是无限的,到了最远的地方以后,还是没到边,还有更远的地方,远到一定程度以后,我的想象力就不够用了,由乏力变为恐惧,当时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梦:
有一个比电视塔大得多的钢架,在无垠的宇宙中,漫无目的地飘着,我就趴在上面,不知道地球在什么地方,更不知道这个钢架会飘到什么地方去,一急一怕就醒了。长大了以后,凡是看到类似的钢架,甚至大型的货车、巨轮之类都会害怕一回。
整日孤单一人加上睡前的胡思乱想,经常被恶梦魇住,自己好象很清楚地站在大门内,听见门外脚步声咚咚地过来,我拔腿想跑,脚又动不了,惊悸的时候听力似乎特别发达,放大的心跳声更加剧了恐慌。
[二]闯祸
晚上睡不稳,午觉也不想睡,趁外婆睡着了,偷偷溜下床来,先到厨房把替我削好的半个苹果偷吃了,从窗台上卸下一个窗钩抓在手上当枪使,鬼鬼祟祟高一脚低一脚,如临大敌地慢慢摸到大门口,从门缝里向外侦察一番,没什么动静,一回身,长满了爬山虎的山墙上,黑漆漆的玻璃窗,像瞪大的鬼眼幽幽地看着我,我急忙啪啪地向他开枪,可他毫不在乎,我愤怒加恐惧,劈头把枪砸上去,哗啦一声,玻璃上出现一个大洞。
外婆被吵醒了,一出来就发现了我闯下的祸,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竿,四下里拿我,我躲在转角那间卧室的门背后,大气不敢出一声。半天找不到我,她也慌了:“小华,你出来,给你吃苹果!”我心想:“早就给我偷吃了,别哄我了。”
一会儿,她向门这边寻过来了,一看大事不妙,我撒腿就跑,外婆这下真是来气了,提起竹竿就追,我逃进果园里,在果树间窜来窜去,长长的竹竿碍她的事,追了一阵只好作罢。等到大人们回来了,我自然给抓住,几罪并罚又是一顿好打。
打完了,哭累了,早早把我洗干净了,勒令我上床睡觉,我一边伤心,一边看着樟木箱子上的木纹,进行各种想象,想象着那些木纹 在天边的江河湖海、高山峻岭,长大以后我要走遍海角天涯,干一番大事业,大人们再也不会说我:除了调皮捣乱什么正事也干不了。一边想象两脚还不闲着,把被子里的黄铜烫壶踢来踢去,突然,咚地一声,烫壶掉到了地上,大人们以为我从床上掉下来了,非常关切地跑过来,一见铜烫壶砸凹进去一块,又是几巴掌,命我睡觉不许乱动。
俗话说:五岁大的孩子狗都嫌。当时家里没狗,却养了一大群鸡,我没事就去追那群鸡,把它们追到墙脚的时候,一只老母鸡眼见无路可逃,奋起反击,照着我迎面飞过来,一啄啄中我两眉之间,血哗地流下来了,我哇地一声哭起来,外婆吓坏了,一边替我洗干净上药,一边吓唬我:“再调皮把你的眼睛给啄瞎了,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”帮我收拾完了,要我安安静静地,端个小板凳到洋灰地上坐着,外婆拿红烧肉汁拌了饭,一口一口地喂我,我觉得好吃极了。我害怕受伤,但受伤后能得到特别的照顾,也很值得,加上有好吃的,我就更加珍惜这种优待,显得很乖。